如果有人问我，这十几年做过最成功的项目是什么，我可能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
但如果问我失败过哪些项目，我倒是可以一口气说上好几个。
我写过博客，做过开源项目，运营过网站，研究过 SEO，也尝试过把兴趣变成副业。每隔几年，我都会突然对一件事情特别着迷，然后花上几个月，甚至一两年的时间，把它一点一点做出来。
如果用商业结果来衡量，其中大概有九成都失败了。
有的网站上线没多久就关了，有的开源项目几乎没人用，有的博客更新了几年，最后还是停在了某一天，再也没有继续。
照理来说，这些项目应该早就被忘干净了。
可奇怪的是，直到今天，它们依然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很多工作中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第一次登录 Linux 服务器时终端里闪烁的光标，记得第一次买域名时那种兴奋，也记得自己花了三天，最后只写出一百多个字的窘迫。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些失败项目真正留下来的，从来都不是网站本身，也不是代码，而是它们一点一点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如果没有它们，我今天大概不会成为一名软件工程师，也不会写下这些内容。
那一年，我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服务器
2009 年，我放弃了国内刚读了一年的大学，来到日本一家日语学校留学，学习日语。
现在回头看，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大概会先把大学读完，再来日本。但那个时候，我对未来没有太多规划，只觉得墙外的互联网像另一片世界，而我想亲眼看看。
2011年，我从日语学校毕业后考入了日本横滨的一所大学，重新开始了另一段大学生活。
留学生活并没有电影里的那种，课上10分的精气神完成学习任务（或者是学渣一样的不听讲甚至逃课），课后找朋友一起开趴体一醉方休。我留学生活的每天的节奏几乎都是固定的：上课、打工、回家。
每个月兼职收入不到6万日元（按当时的汇率来算的话，只有700美元），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基本剩不了多少钱。
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概只有一台花了一百五十美元买来的华硕笔记本。这里要感谢一个我一直仰望的学霸哥哥，是他来日本商旅的时候支援我买的电脑。
这笔记本台电脑陪我打游戏，也陪我熬夜折腾各种软件。很多时候，我宁愿待在房间里研究电脑，也不愿意出门。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个介绍日本旅游的网站。今天看来，它的设计已经很普通了，但在当时是个非常时髦的设计，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原来，一个普通人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网站。这个念头让我兴奋了好几天，于是我决定照着它做一个。
网站的定位也想好了：给外国游客写日本旅游攻略。
现在回头看，这个方向一点问题都没有。真正的问题是，我自己根本没有旅游过。
可二十岁出头的人，很少会认真考虑这些。我觉得只要网站搭出来，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于是当天晚上，我刷信用卡租了一台服务器。其实那时候已经有不少服务商提供一键安装 WordPress，点几下鼠标，一个博客就能跑起来。（其实是我花钱花早了，后来才发现有这么优秀的一条龙服务）
但我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方式，刷信用卡租了一台服务器。然后跟着网上的教程，从 Linux 开始学起，一行一行敲命令，把 Apache、MySQL 和 PHP 一点点装起来。
折腾了好几天以后，我终于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服务器。
那台服务器本来就装好了Linux操作系统 Centos，只需要你自己手动安装好相关软件包就能跑起来。我原来是不根本懂Linux的，只会瞎折腾。
所以每回有些软件安装失败之后，我都只会在VM控制台的界面里重新安装Centos 系统。而这几乎成了我每天起床之后都会做的“蠢事”。。。
你们看着好像是我坚持不懈不轻易放弃，但实则我内心10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后来，我又去 GoDaddy 买下一个域名：jaforeign.com。
这是一个 Japan 加 Foreign的一个合成词。现在回头再看看，这个名字有点长，也有点土。
但那时候才疏学浅的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了，凑活着用吧。
不过好在服务器终于跑起来了，Mysql数据库连上了，域名也解析成功。我打开 WordPress 后台，新建了第一篇文章。
光标开始闪烁，然后我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虽然自己仍然沉浸在Wordpress跑成功的喜悦里，但大脑里一片空白。
原来，写程序和做产品是两件不同的事
我一直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服务器都搭好了，还有什么能难得住我？
后来才发现，真正困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三天时间，我只写出一百多个字。不是因为不会写，而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写。
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待在家里。我没有去过那些景点，也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旅行经验。
网站存在，服务器运行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不到两个月，我关掉了服务器，也放弃了那个域名。
如果只看结果，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但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那两个月没有白费。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 Linux、LAMP、HTML 和服务器部署。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对软件开发的兴趣，远远超过了旅游本身。
（我个人其实也很爱旅行，局限于当时的经济收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有去过任何一个旅游景点。好在当时就读的日语学校和大学补助我们留学生，举办了多次旅游的活动。这让我体验了好几次东京迪士尼乐园。我对帮助我的这两个学校至今心存感激。）。
现在回头看，那个旅游网站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网站，而是后来十几年的职业方向。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在做 A，最后得到的却是 B。
第二次，我以为自己终于准备好了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成为一名软件工程师。
我开始觉得，第一次失败只是因为自己太年轻。现在终于有经验、有技术了，这一次应该会不一样。
于是，2020年Covid疫情刚开始的那一年，我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做了一个开源 CSS 框架，叫 RotalaCSS。
后来，我又围绕它搭建了自己的博客 Pitayan。这一次，我终于有能力把产品做好了。代码越来越漂亮，架构越来越成熟，博客的设计也越来越接近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甚至还有两篇文章登上了 Hacker News 首页。 （这里追加 链接 和 Hacker News的截图）
那几天，我几乎一直开着 Google Analytics，看着访问人数不断刷新。
我以为机会终于来了。可流量退去之后，我发现真正的问题一点都没有变。
博客还是没人持续看，项目还是没人持续用。
不是因为产品不好，而是因为我依然没有回答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到底是谁需要它？
我花了很多年，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错误
后来，我偶尔会把这些项目放在一起回头看。
jaforeign, RotalaCSS, Pitayan 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同。
一个是旅游网站，一个是 CSS 框架，一个是技术博客。
可如果把时间拉长，你会发现，它们失败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我总是先想到一个很酷的点子，然后开始写代码。等产品做完以后，再去寻找用户。
旅游博客没有内容。开源框架没有用户。技术博客没有持续输出。
表面上，每个项目失败的原因都不同。实际上，它们一直在提醒我同一件事情。
产品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技术，而是需求。
这句话今天看起来像一句正确的废话。可真等我正理解它，却花了十几年。
你自己的痛点一定重要吗？有可能。但是如果不去提前做验证，那你的方案很可能只是个孤芳自赏的伪需求。
那些失败，后来都变成了我的老师
今天，我已经不会再用"失败"去定义这些项目。
它们没有赚到钱，也没有让我出名。
但如果没有它们，我不会学会 Linux，不会开始写代码，不会接触开源，不会学 SEO，也不会对 AI 和软件工程产生今天这样的兴趣。
后来，有一些朋友会问我，为什么现在做一个新项目，总喜欢先去找人聊天（就是找这个朋友聊天），而不是着急先打开 IDE。
其实不是因为我变聪明了，只是因为我已经踩过太多次同样的坑。
第一次，我没有内容。第二次，我没有用户。第三次，我没有时间坚持。
这些问题看起来完全不同，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现在的我越来越少问自己：这个项目会不会成功？
我更愿意问另一个问题： 这个项目解决的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
因为我终于明白，代码从来不是产品的起点。
而需求才是。
写在本文的最后
如果你今天认识我，你看到的是一个写代码的人，一个喜欢研究前沿技术的工程师，一个偶尔写写博客的人。
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十几年，你会发现，所有这些事情，都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它们都源于一个已经消失很多年的小网站，一个只有两篇没写完文章的博客。
我后来做过很多项目，大部分都失败了。可如果没有第一个失败，也许后面的故事，就不会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