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没人知道，我做过那么多失败的项目

如果有人问我，这十几年做过最成功的项目是什么，我大概会卡上一会儿。

可要是问我失败过哪些项目，那就容易多了。不用准备，我能一口气说出好几个。

我写过博客，做过开源项目，运营过网站，研究过 SEO，也试着把兴趣变成副业。每隔几年，我都会突然迷上一件事，然后投入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把它从一个模糊的念头，一点点做成可以运行的东西。

如果只看商业结果，其中九成大概都失败了。

有的网站上线没多久就关了；有的开源项目几乎没人用；有的博客断断续续更新几年，最后停在某一天，再也没等来下一篇文章。

照理说，这些项目早该被忘干净了。

奇怪的是，它们直到今天还会突然从记忆里冒出来。许多工作细节我已经想不起来，却还记得第一次登录 Linux 服务器时，终端里闪烁的光标；记得买下第一个域名时的兴奋；也记得自己憋了三天，最后只写出一百多个字的窘迫。

后来我才明白，这些失败项目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网站，也不是代码。

它们留下的是另一种东西：它们一点点改变了我理解产品、技术和自己的方式。

没有它们，我今天大概不会成为软件工程师，也不会写下这篇文章。

那一年，我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服务器

2009 年，我放弃了国内刚读一年的大学，来到日本，进入日语学校学习。

现在回头看，如果能重新选择，我大概会先把大学读完，再来日本。可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对未来没什么完整规划。只觉得墙外的互联网像另一片世界，而我想亲眼看看。

2011 年，我从日语学校毕业，考入横滨一所大学，重新开始大学生活。

我的留学生活没有电影里那么热闹。既没有每天精神抖擞地完成学业，也没有潇洒逃课、夜夜派对。每天节奏几乎固定不变：上课、打工、回家。

每月兼职收入不到六万日元。按当时汇率计算，大约七百美元。交完房租和生活费，基本剩不下什么。

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一台花一百五十美元买来的华硕笔记本。这里得感谢一位我一直很佩服的学霸哥哥。他来日本出差时，资助我买下了这台电脑。

它陪我打游戏，也陪我熬夜折腾各种软件。很多时候，我宁愿待在房间里研究电脑，也不想出门。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个介绍日本旅游的网站。

今天再看，那套设计已经很普通了；可在当时，它新鲜又时髦。我对着页面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普通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的网站。

这个念头让我兴奋了好几天。我决定照着做一个，定位也很快想好了：给外国游客写日本旅游攻略。

现在回头看，方向没有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我自己根本没怎么旅游过。

可二十岁出头的人，很少会认真考虑这种小事。我当时深信，只要先把网站搭出来，其他事情自然会跟上。

于是，当天晚上，我刷信用卡租了一台服务器。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已经有不少服务商提供一键安装 WordPress。点几下鼠标，一个博客就能跑起来。我花钱之后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贴心的一条龙服务。

可服务器已经租了，总不能浪费。

我跟着网上的教程，从 Linux 学起，一行行敲命令，手动安装 Apache、MySQL 和 PHP。折腾几天后，我终于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台服务器。

服务器预装了 CentOS，按理说，只要把需要的软件包装好就能运行。问题是，我当时根本不懂 Linux，唯一掌握的技能就是大胆尝试。

软件安装失败怎么办？

进入 VM 控制台，重装 CentOS。

又失败了怎么办？

再装一遍。

有段时间，重装系统几乎成了我每天起床后的固定节目。屏幕上风平浪静，我心里早已兵荒马乱。

后来，我又去 GoDaddy 买下一个域名：jaforeign.com。

它由 Japan 和 Foreign 拼在一起。现在看，名字有点长，也有点土。但当时才疏学浅的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只能凑合着用。

好消息是，服务器终于运行起来了，MySQL 数据库连上了，域名也成功完成解析。

我打开 WordPress 后台，新建第一篇文章。

光标不停闪烁。

而我坐在屏幕前，突然不知道该写什么。

网站成功跑起来的兴奋还没散去，脑子里却已经空了。

原来，写程序和做产品是两件事

我原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服务器都搭好了，还有什么能难得住我？

后来才发现，真正困难的事刚刚开始。

三天时间，我只写出一百多个字。

不是因为不会写，而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写。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待在家里。我没去过多少景点，也没有值得长期分享的旅行经历。

网站存在，服务器运行正常，域名也能打开。

只是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不到两个月，我关掉服务器，也放弃了那个域名。

如果只看结果，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但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那两个月没有白费。

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第一次真正接触 Linux、LAMP、HTML 和服务器部署。也是从那时起，我发现自己对软件开发的兴趣，远远超过了经营旅游网站。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旅行。只是受当时收入限制，独自生活时几乎没去过旅游景点。好在日语学校和大学会为留学生提供补助，组织集体旅行。我也因此去过几次东京迪士尼乐园。

直到今天，我仍然感谢那两所学校。

现在回头看，那个旅游网站真正留下来的，不是网站，而是我后来十几年的职业方向。

很多事情大概都是这样。

你以为自己在寻找 A，最后带走的却是 B。

第二次，我以为自己终于准备好了

很多年后，我已经成为软件工程师。

我开始觉得，第一次失败只是因为太年轻。现在的我有经验，也有技术，这一次总该不一样了。

2020 年，COVID 疫情刚刚开始。我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做了一个开源 CSS 框架，叫作 RotalaCSS。

后来，我又围绕它搭建了自己的博客 Pitayan。

这一次，我终于有能力把东西做好。代码越来越整洁，架构越来越成熟，博客设计也逐渐接近我理想中的样子。

甚至有两篇文章登上了 Hacker News 首页。

发布前补充文章链接与 Hacker News 截图。

那几天，我几乎一直开着 Google Analytics，看着访问人数不断刷新。

我以为，机会终于来了。

可流量退去后，我发现真正的问题一点都没变。博客没有获得持续阅读，项目也没有迎来稳定用户。

问题不只在产品做得好不好，而在于我仍然没有回答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到底是谁需要它？

我花了十几年，才发现自己总在重复同一个错误

后来，我偶尔会把这些项目放在一起看。

jaforeign、RotalaCSS 和 Pitayan，看起来完全不同。

一个是旅游网站，一个是 CSS 框架，一个是技术博客。

可把时间拉长，它们失败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我总是先想到一个自认为很酷的点子，然后立刻开始写代码。等产品做完，再回过头寻找用户。

旅游博客没有内容。

开源框架没有用户。

技术博客没有持续更新。

表面上，每个项目失败的原因都不相同。实际上，它们一直在提醒我同一件事：

产品最大的风险，往往不在技术，而在需求。

这句话现在看起来，像一句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废话。

可我真正理解它，却花了十几年。

自己的痛点当然可能有价值。但如果不提前验证，你做出的方案也可能只适合一个人——你自己。

代码写得再漂亮，架构设计得再优雅，页面做得再精致，也改变不了这件事。

没有真实需求，产品只是一场完成度很高的自我感动。

那些失败，后来都成了我的老师

如今，我已经不急着用“失败”定义这些项目。

它们没有赚到钱，也没让我出名。

但如果没有它们，我不会学习 Linux，不会开始写代码，不会接触开源，不会研究 SEO，也不会对 AI 和软件工程产生今天这样的兴趣。

后来，有朋友问我，为什么现在做新项目时，总喜欢先找人聊天，而不是急着打开 IDE。

有时，被我抓住聊天的人就是提问的那位朋友。

这不是因为我突然变聪明了，只是因为同一个坑，我已经用不同姿势掉进去太多次。

第一次，我没有内容。

第二次，我没有用户。

第三次，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坚持。

这些问题看起来各不相同，却指向同一个答案：我总是急着开始做，却没有先确认，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问题。

现在，我越来越少问自己：

这个项目会不会成功？

我更愿意先问：

它解决的，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

因为我终于明白，代码从来不是产品的起点。

需求才是。

写在最后

如果你今天才认识我，你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写代码的人，一个喜欢研究前沿技术的软件工程师，一个偶尔更新博客的人。

可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十几年，你会发现，这些身份并非一开始就存在。

它们都来自一个早已消失的小网站，来自一个只有两篇未完成文章的博客，也来自一个坐在华硕笔记本前、不停重装 CentOS 的年轻人。

后来，我又做过许多项目。其中大部分，都失败了。

它们没有多少用户，没有带来收入，也没在互联网上留下多少痕迹。几乎没人知道，我曾经为它们熬过多少夜，又对它们抱过多大希望。

可如果没有第一个失败，后面的故事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那些项目没有成功塑造出产品。

却一起塑造了今天的我。